九九黄河
来源: 本站原创 录入人员: 隋建利 时间: 01-12 [ 大 中 小 ] [ 打印 ] [ 关闭 ] [ 收藏 ]
九九黄河尤宝良
1999年的黄河令人格外关注。这不仅因为,黄河经历了一个大悲大喜的百年沧桑,即将冲决新世纪的堤岸,而且还因为,刚刚过去的“三江”洪水,把华夏浸泡得太久,使一直静默的黄河在人们的意识里已经洇得潮湿而漫漶。 有消息说,2月5日利津断流。断流的黄河像一首断章,又像一首小令,悄悄地行吟于世纪末的晚风里。黄河从1972年首次发生断流至今,断流的年份已达22年,进入90年代每年都断流。甚至在举国上下都为洪水奔忙的1998年,母亲河依然断流,让嗷嗷待哺的儿女噙吮着空瘪的乳房,让无奈的目光跌进尘沙飞扬的河底。当一场恶梦从荡荡洪水中醒来,惊慌未定的人们却对黄河产生了畏惧,尽管这条大河一直在出奇地静默着,这静默反而更让人们不敢漠视它的存在。 新年伊始,正值寒冬腊月,新上任的共和国水利部部长匆匆来到黄河。这位国家水利最高官员行程千里,沿河询工问埽,深深感受到黄河的博大和奇险,顿悟了这条被称为“悬河”的东方大河的分量。在东平湖水库西岸,部长走进向湖区分洪的石洼闸的机房。这座建成已整整30年的大型分洪闸,虽然还从来没有运用过,但它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等待着把肆虐的洪水囚进身后的大泊,让下游两岸每一个温馨的梦境都传出笑声。在机房里,随行的记者和部长看到了一样的情景: 49孔闸门,一门一机一字排开,宛如长龙见首不见尾。细看,启闭机架净如桌面;绞盘两端用整齐划一的塑料布裹护着,依稀可见均匀涂抹的黄油;露出的钢丝绳油光墨亮;机架下铺放的挡土铁板上,没有油污,没有尘土,汪着一层亚光,稍凸出一点的地方已变得锃亮。在风沙弥漫的黄河大堤上,会有这样洁净的地方,可以看出绝非一日之功。(录自郑秀云、果天廓《部长一行来到石洼闸》,见1999年2月6日《中国水利报》) 这是在荒原,在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黄河岸边,30年,几代人,默默地与大闸厮守,天天做启闸的准备,又天天企盼不要开闸,所有的意志和功夫只为了百年一遇的“万一”。 部长笑了。第一次亲近大河、领悟大河,一路把沉重的心事凝结成眉宇间的严肃和冷峻,这一刻,竟笑得那么舒心。这一天是1月27日,距立春还有8天。 我又一次爬上浑厚雄壮的黄河大堤,感受大河初春的寒意和辽阔,旷世的飘逸和苍茫。极目望去,黄河水像一条金黄色的绸带,从遥远铺展到遥远,没有波浪,没有涛声,似静止而又分明在流动。我没有看到河水在离我站立的地方百余公里的下游河道突然消失的情景,但我相信那真实的一幕。这一脉流动的河水何以竟消失了呢?是黄河再也载不动一个世纪的疲惫?还是着意要给一个世纪留下一片思索的空白?我不得而知。这时我发现,宽广的河滩里,返青的麦田已泛动着青波,河唇荒地上偶见几株早发的野草,远远看去竟绿了淡淡的一层,堤脚的柳梢上绽出世纪末的最后一轮新芽,在二月的河风里舞动。一声笛鸣,不远处的京九黄河铁路桥上,一列火车正由南而北驰过黄河,很快隐匿在一片村庄之后。这一切,让我蠢蠢欲动。我猛然觉得,我正站在两个世纪的交点,这潺潺流动的河水正向我述说黄河一个世纪的悲喜和嘱托,沉重的自豪感和使命感立时如大潮般在我的血液里流动、澎湃…… 和我一样承受这使命的,是一群大禹的继承者。他们是华夏最普通的儿女,他们的亲朋都生活在大河两岸的山村和城市,他们从乡村和城市里走来,成为黄河的守护神。他们或年轻或老迈,或强壮或羸弱,或英俊或丑陋,或聪慧或愚钝;或守堤,或守坝,或守库,或守闸,或据守一杆水尺,或护卫一方土石。他们中有许多已经死去,有的名字写进了历史被后人铭记,更多的人早已被遗忘,一生的汗水连同血肉都已化作泥土,筑进大堤,砌进坝头,淤进河底,长成堤岸的大树,长成两岸田野里的庄稼。活着的人们常常与他们的目光相遇,与他们的灵魂并行。无论死去的还是活着的,永远是一个与黄河长相厮守的不可分离的群体。我自豪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员,成为大禹忠实的传人。 今天,这个群体正经历着1999年的分分秒秒,沐浴着世纪末的劲风和阳光,把古老而又年轻的治黄事业继承下来、延续下去。 来自中原都市金水路的关于治黄的构想,伴随初春的和风吹遍大河上下,“三条黄河”的思想之鸟在每一个坝埽上啁啾。三万黄河职工抖擞精神,争抢着第一缕春光。当大河中最后一块流冰被春鸟啄尽,黄河人开始把祝福写满大河两岸所有的城市和乡村,把黄河七月的狂热传达给所有被早春的寒意封闭的门扉。河堤上所有的土石草木对又一个轮回的四季发出许诺。这些世间最最低廉的物体,承载着人间最最神圣的使命。不管它们有没有生命,可它们都具备思想,与黄河人有着同样的期盼,期盼着部长的笑声和四季的平安,只是这期盼中总有那么多汗水和泪水相伴。沿着大堤行走,你会发现到处是新开工的场面,掘起的泥土还散发着田野的气息。从大堤到土场的道路上,一辆辆大型自卸车来往奔驰,车轮过处尘烟滚滚,前面的阴霾还未散尽,后面的机车又紧跟上来;大堤上,推土机、轧路机不停地把自卸车卸下的庞大土堆推平、碾实,把图纸上的线条和高程复制成大地上的立体。工地很肃静,也很有序,只有机车的隆响在乡野间回荡。这是黄河筑堤史上绝无仅有的景观。在一个世纪的末尾,黄河终于告别了如蚁群般的人海、赤膊弯曲的脊背,连同那夯歌。那夯歌多么动听!一声“咳哟咳呀—”,让筑堤人传唱了一代又一代。悲伤的,如泣如诉;叫劲的,似雷鸣电闪。一曲曲夯歌都是让人心齐、力齐,把河堤夯实。如今,这夯歌已成为一种敬业精神和对大地母亲的赤诚而刻进了操机人的心底,伴随着机声的协律依然不停地默唱。 与工地的机声相回应的,是黄钟大吕般鸣响的改革强音。这声音来自京都,来自海洋,来自神州大地每一个鲜活的细胞。它像风暴卷起的浪潮,涤荡江河百川,像久旱突至的骤雨,给板结的大地送来生命的活力。改革的洪流拍击着黄河堤岸,冲击着河道里积存已久的污浊。对这股洪流,黄河人只表露出片刻的惊悸,迅即转为异常的惊喜,激动地伸展开双臂扑向这迎面而来的世纪大潮,任如汛的激流冲散他们封闭僵化的思想的堤堰,让灵感的双翼在大堤外明丽的天空里自由翱翔。于是,一个个黄河产业大军冲向市场,天南海北便有了黄河传奇;于是,标上价码的黄河水,步态轻盈地走进闹市的居民区;于是黄河大堤上崛起一代新型的农民;于是城乡的集市上响起了黄河人大大方方的叫卖。从此,黄河的名字不再让人畏惧,憨厚朴实的黄河人开始让下岗的城里人仰视,而一种至高无尚的事业,从此有了延续下去、发扬光大的希望! 啊,黄河,你从昨天流向今天。十月金秋的激动,又一个游子归来的喜泪,将再一次催动你奔流的脚步。日月星辰都将睁大眼睛,看你的颜色,看你这中国的颜色中国的特色,看你奔流奔流,从今天流向明天。 九九黄河,负载着沉重和责任,包含着期盼和嘱托,吸纳着热情和福运,汇聚着智慧和力量。在3万黄河职工整齐的阵容里,我又听见了黄河古老的歌声,听见了它顽强执著的脚步声,仍然在前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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